裡面的裡面

 

  （ 網店鏈接：https://www.monsoon2016.com.tw/product-detail-3082644.html ）

 

讀了朱嘉漢的小說新作《裡面的裡面》雖然對作者的第一本小說《禮物》頗多好評，但知道作者要寫台共的故事，心裡還是忍不住wow了一下。

在小說裡調度歷史，距離現在越遠的越容易，越近的越困難。如果調度的歷史很近，當事人或當事人的子女都還在，很容易就牽涉寫作和處理歷史的倫理問題，而且可以虛構的空間非常有限。另一方面，很近的歷史，往往已經有很多那個時代的文學作品/文獻留下，所以理論上在書寫之前，似乎應該先讀完那個時代的人所寫的，(現實上的難度自然很高)，這樣自己的作品，才能和那個時代的人留下的文本，產生某種程度上的互文或對話，在這個基礎上，去思考“為什麼寫”這個問題。

比較糟糕(但常見)的處理手法，就是無視以上這些，將當代的情況，穿越和後設歷史套到某個時代去，然後自己寫自己爽。這樣的小說閱讀起來會有種“那個時代是這樣嗎”，“那個時代的作家可不是這樣寫的”的懷疑感，那就很難進入，或對其認真對待。

另一個要考慮到的是和讀者的互動關係，(先忽略被講到爛的作者已死的命題)。調度近代的歷史，確實可能會得到一般大眾讀者的關注，但多是那些“啊原來曾經發生這樣的事”的歷史桃花源美好感，而這種“感動”其實和文學毫無關係。而真正懂相關歷史的專業讀者，心中大概都有一本自己理想中的相關小說，作者其實不容易寫出這些專業讀者心中的樣子，很容易被吹毛求疵。不然反過來就是基於一種歷史政治意識形態顏色正確給予“好評”和“推薦”，而這也和文學毫無關係。

總之如果站在嚴肅看待歷史，或嚴肅看待文學的立場，就是吃力不討好。

而寫台共更是不討好中的不討好。台共的歷史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悲劇，相比馬共其實在歷史上還有一點“獨立自主”的空間和可能，一點可以發揮的“如果”，台共抗爭的對象強大得多，從日本人到國民黨和其背後的美帝，其實是毫無勝利的機會。而更悲劇的是，即使勝利帶來的卻是更大的災難，台灣就會回歸“祖國”，然後台共就會被中共清算，台灣社會的傳統文化和人性在中共治下完全毀滅，相關可以參照蒙共的下場，(見《沒有墓碑的草原》，八旗出版)。所以台共由始至終都在歷史的wrong side，而要在wrong side的荒謬中找尋正面的意義，其實是很殘忍的過程。

亞洲其實是沒有什麼左派和共產主義的傳統，(畢竟最大的共產黨也是假貨)，所以如馬共書寫其實都是在處理其“華人性”，而對其“共產性”很少反思，我想台共也相去不遠，多“台灣”而少“共產”。

“為什麼台灣”其實不難處理，“為什麼共產”才是真正困難的命題。

而在亞洲或(？後？現在進行式)殖民社會，史料的保存其實非常不理想，加上外在強權的壓力，本土知識分子多有一種“記憶”的迫切，“怕以後這些故事沒有人知道了”，也就少了思考的空間和餘裕。

以上我個人不小心扯太遠。回到這本小說，作者還是選擇了以個人的struggle切入的方式處理，當然也有從個人推及群體的部分，但整體來說還是對個人的思考多，對群體的思考少。

整本書裡寫最好的部分我覺得反而是滿洲的那個part，可見寫作有時需要一點距離，相比起其他寫台灣部分的小心翼翼，那一整個章反而揮灑自如，活力全開，寫得非常有趣，讀起來暢快淋漓，台灣人努力在日本，滿洲，中國之間奔走，試圖改變東亞歷史的故事，呈現罕見而難得的高度和格局，我也喜歡事敗之後回到台灣歸於平淡的設定，這一整章其實可以再展開寫成另一本小說。

年紀大了以後我讀小說其實只看一點，就是作者有沒有認真的在想，想得有多透多深，而我覺得朱嘉漢是很認真思考的作者。如果要以非常嚴苛的標準來說，我覺得這本小說對人物的處理還是過於正面，少了些適度的批判，但我想，或許這也是作者對歷史的寬容吧。

結論是如果以我個人主觀不恰當的比喻，《禮物》是跑一百米全力衝刺，《裡面的裡面》是難度更高的110米跨欄。

而朱嘉漢是有跨過那個門檻的，值得一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