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人的山海經

( 網店鏈接:https://www.monsoon2016.com.tw/product-detail-2578936.html )
我有一個習慣。我自己出資出版的書,雖然在出版之前大都在電腦的PDF看過,但拿到實體書之後,會再從頭看一次。在PDF上看是"工作",只有當書做出來後,捧在手掌心上,才會有"讀者"的眼光。
今天我拿到《一個人的山海經》,立刻迫不及待地從頭看完,讀罷覺得愛不釋手,封面有一小小折痕,小小翼翼地將其弄平。這時適合來一杯有點年份的威士忌on the rock,(可惜因為上班的關係無法),紀念這個有點虛榮又踏實的時刻,哈,我出版了這樣一本好詩集。
我認識陳晞哲其實很久了,久到我連我們怎麼認識的都忘記了,只記得剛來新加坡不久就認識,那時要接手草根之前還問過她的意見,她和我說千萬不要想不開,the rest is history。此後數年我們其實很少聯絡,我只是偶爾看到她發表的詩作。去年她敲我說想要出一本詩集,結果我們之前的通訊記錄,是七年前她叫我不要想不開接草根,也是有緣。
那時季風帶雜誌剛剛收攤,季風帶書店要從六張犁搬到大稻埕,那時雜誌和書店賠了幾百萬,手上存款所剩無幾,還欠一屁股債,心理和生理都頗為疲弊。今日回望當時的狀態很有可能覺得好累啊就婉拒,幸好當時沒有懶惰。
主要的動力應該還是機遇難得。常常想要做文學,但能出和值得出的東西越來越少,相比起四年前剛做季風帶雜誌的時候,文學在這世界的處境又更艱難和邊緣了些。
必須說我對文學的態度可能也沒有年輕時那麼寬容。 陳晞哲這本詩集的書名/詩題取得極好,文學始終是"一個人"的事情。年輕的時候接觸文學或將文學視為重要的事,那你註定會成為群體裡孤獨的少數。長大了一些時會遇到文學的"同好",但經歷過一些時間和事情之後,你會意識到這些其實終究和文學無關,然後你又回到"一個人"的狀態,在無數的深夜一個人面對文本,和無數個歷史的幽靈互文,或面對一時一地的文學傳統,(若有)。
如果不能回到"一個人"的狀態,或不能意識到文學的"無用',那終究是無法接近文學的。在當代社會,當文學趨於資本弱勢,以"文學"之名,很多的寫作其實都是在用力討好,也就是媚俗,不是被資本主義商品化討好巿場,就是在討好體制內的權威,人們很多時候在意"文學"能夠帶給自己的東西,多過文學本身,而當文學"有用",其本質也就被扭曲了。
因此寫作還是取決於一個人的文心,其思想和視野。而要看見一個人的文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畢竟在這八卦太多閱讀太少的時代,人群對人群絕大多時候都停留在即定印象。而作為一個社會化的大人,很多時候太過誠實的話,我們不好說。
陳晞哲寫詩超過二十年才出一本詩集,厚積薄發。詩一直都是極具挑戰的文體,因為寫得出來的人很多,寫得好的很少。寫詩又取決於詩觀,詩觀好寫好詩,詩觀爛寫爛詩,雖然也不是說爛詩就完全沒有價值,但是好壞這種事情,詩人自己應該知道,但insight這種事情,不是人人有。
如游俊豪在序中指出,高行健作為一個中國人在西方而引西方的"聖經", 陳晞哲作為一個新加坡人在南洋而引古中國的山海經。陳晞哲的詩不易讀懂,要懂些中國懂些西方,懂些文學懂些哲學,而且,(或許更重要的),還要懂新加坡懂南洋。這些元素的集合使得預設讀者幾乎是缺席,真的回到"一個人"寫詩,自己對詩的負責的狀態,肯定不是些貼了會覺得好有梗好多讀好多分享的詩。
詩集分兩輯,輯一是近作,輯二是少作,但輯一其實佔了大部份。 輯二互文魯迅張愛玲錢锺書,少作的好處是看得出詩人的個性。陳晞哲的詩常見不同屬性的詞在同一處出現,形成衝突的意象,如〈一個人的山海經〉裡,小叮當vs莊周,〈動物園的山海經〉裡,共工就是一群魯蛇。
為了表現這種文字的衝突,我找來在草根經營一隅咖啡的啟龍來做封面設計和插畫,因為啟龍平時講話也是,"這個東西啊我覺得就是這樣","這個東西我覺得不行"。結果這本詩集有雙封面,人面獸眼,獸面人眼。
以下隨意分享一些我自己喜歡的詩句:
〈上班族的日常〉
早上把自己摺進櫃子
替貓換上狗的大衣
〈凝神〉
有一種狼毫不狂嘯
卻用魏晉裝裱行草
還把俠氣雕寫在漢簡
於是宇宙都暈成一座江湖
在你捺撇的瞬間凝神結界
〈問號南洋〉
每個時代都有一個野心家
想要復辟防腐中的神話
〈擺渡芽蘢〉
女人顛沛的胸膛
是一座召喚前塵的道場
這時若有一束月光
隨兒時熟悉的貓尾巴走過
眾生也會恍然想起
菩薩低眉的溫柔
我自己個人在製作這本詩集過程中最大的收穫是,曾有幾次無意間就和陳晞哲聊起了文學,臉書私訊一來一回,也可以聊上一兩個小時。這些對話有時也是一種"處理",可以move on去做下一個階段要做的事情。
疫情爆發後我卡在新加坡,她人在台灣,本來想好的很多座談和宣傳活動都無法進行,謹以此文聊表謝意,感謝她願意將這本詩集交給季風帶出版。
留言
張貼留言